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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院后,林天鹅依旧穿着帆布鞋轻盈地走来走去,谁也看不出她的脚尖有残疾。残疾又怎么样?裸子植物不会介意,被子植物不会介意,路程也不会介意。 大鹏又找了个新的舞伴,比去年那个还要瘦。他们在练功房里不分白天黑夜地训练时,忽然传来消息,艺术团和另一个艺术团合并,芭蕾舞小组解散,愿意改跳现代舞的就改跳现代舞,不愿意的可以领钱走人。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林天鹅哭了。他们去看望大鹏,但大鹏依旧是老样子,瘦,略显苍白。穿着紧紧的练功服在落地镜前旋转,他和舞伴在排练这一次的参赛舞,是《天鹅湖》里的选段。他不会改跳现代舞,他把后半生都投入在了这场比赛上,孤注一掷。 比赛那天下着很大的雨,林天鹅和路程陪着他去,结果仍然不理想。结果一宣布他们就赶忙跑去后台,却怎么也找不到大鹏。林天鹅收到一条信息说,我很好,只是想去游个泳。 三天后,大鹏出现在公园人工湖的湖面上。几只天鹅在他身边游来游去。红色的枫叶落在他的胸口,像一团刚刚熄灭的火焰。 家人、朋友和艺术团的同事在西郊的墓园为大鹏举行葬礼。 林天鹅穿上了白色的芭蕾服,粉色的芭蕾鞋,头发挽成一只高高的髻。后颈窝里的红痣,璀璨夺目。红痣下面,有一大片连绵的灰色胎记,像一幅黯淡了颜色的山水画。 林天鹅告诉路程,这片胎记,小时候只是小小的一块,后来逐年扩大,到17岁那年,仿佛一夜之间,就蔓延成了这么大的一片。无论舞蹈有多么美,这片胎记也不能裸露在舞台上,这就是芭蕾精神,容不得一丝瑕疵。 只是大鹏一直不知道。 在墓碑前的草地上,林天鹅的双臂屈成波浪形的翅膀,立起足尖缓缓移步出场,路程的手机里,播放着大提琴低沉的旋律。 这是一只受了重伤的天鹅,它的生命已在弥留之际,很快将与世长辞,但它抖动翅膀,立起足尖,一次次尝试着飞向天空。它终于奇迹般地展翅旋转飞翔起来,生命的光辉刹那间鲜亮。但最后,它筋疲力尽,缓缓屈身倒地,渐渐合上了双眼。颤抖中,它抬起一只翅膀,遥遥指向天际。 这段舞蹈叫做《天鹅之死》。在场所有人都落下泪来,为大鹏,为林天鹅的舞蹈,也为舞蹈里天鹅对生命的热烈挚爱。 路程想起一次天鹅无意中说的话,生活不是沿着悬崖上的绝径一直向上攀爬,而是走一条通往各种可能的、岔道密布的路,每一条路都通向生,也通向死,每一条都值得走下去。 他扶起她,二人依偎着。墓园的山脚下便是人工湖,一只白天鹅,正在湖面游弋,它望着他们,拼命振动翅膀,却始终飞不起来,只好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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