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5)
这以后,周易每天早上都会准时打来电话,催程雨起床。程雨八点半上班,扣除穿衣洗漱吃早点坐公交车的时间,周易最初总是在七点十五来电话。渐渐地,时间越来越提前,有时候早上六点,周易的电话就来了。话题也不再像最初一样例行公事,也开始汇报头一天的流水账,到最后,就说到了那些周易不愿再提的陈年往事。
说着说着,就说到了卡通妹妹身上,周易气不打一处来,抗议说,现在不是清朝了,我不过就画了个胡子,你怎么没完没了啊?
程雨就说,关键不是胡子,是你不珍惜我。
周易说,那是谁帮你熬夜写教案,是谁跑了十多条街只为了给你买一串糖葫芦?
程雨说,关键也不是不珍惜我,是你说话太难听。
周易说,是你总教训我,我一反抗,你就给我定罪。
程雨说,关键也不是反抗,你为什么要反抗啊?
周易急得说,我知道了,关键还是胡子。
这种拌嘴其实非常有趣,但是很快,程雨的感冒就好了,那天周易打过电话来,程雨已经起床了。周易照例说,起床了,再不起来就赶不上2路汽车了。
程雨随口说,我早起来了,煮牛奶呢。
周易怅然若失地说,你好了?
程雨嗯了一声。周易说,那,我不用再叫你起床了。
程雨怏怏地说,是啊,不用了。周易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,道了声再见。
程雨牛奶也不喝了,呆呆地坐着,摆弄着床头的那些药片。她知道,周易的反应并没有错,自从分手以后,几次通电话,两个人都吵得天翻地覆,未必全是周易的错。她突然觉得,感冒也是一种幸福,当她好了,就没有人再像她病着一样待她了。仅仅因为两撇胡子,程雨就失去了冲男人撒娇的权利。
(6)
当晚,程雨失眠了。与吃了感冒药睡不醒比起来,这种感觉更可怕、更空洞,就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刀子,慢腾腾地戳着心,把每一次疼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片断。
她开始嘲笑自己,这么早就开始等一个电话,而那个电话可能永远也不会来了。男人是闹钟吗?生病的日子毕竟不多,平常的日子怎么办呢?程雨不禁又想起周易的好来,这世界上并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帮你修坐便,也没有几个男人愿意吃你做的那些烧焦的菜,也许错过了这一个,就错过了一生。
思来想去,到凌晨才睡着,在梦里,程雨真的进入了她想要的理想世界,在那个一尘不染的真空世界里,声音不再存在,她孤独地飘来飘去,像一片剪纸,她不饿,也不渴,只是疯狂地思念一切声音,但是到处像沙漠一样寂静,连她自己的哭也是无声的。终于,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,一下一下,清晰而执著,像绿洲上的甘泉,叮咚悦耳。
醒来的瞬间,程雨望着发黄的窗帘若有所失,但耳边的笃笃声并未停止,她蓦然明白过来,是有人在敲门。迷迷糊糊地跳下床去开门。周易的眼睛布满了血丝,他仍和那天一样,像个机器人似的站在门口,手里举着个小包,麻木地说,快递公司的。
睡眼蒙眬的程雨马上泪眼蒙眬了,她一下子扑到周易的怀里,哽咽着说不成话。
周易抱住她,把包放进她怀里,一字一顿地说,这是个闹钟,很好玩的闹钟,要是它叫起来的时候你不去按它,它就会满屋子乱走,直到钻到床底下看不见为止。好不好玩?
程雨想说好玩,可是一个好字还没说完,就大哭起来。我要闹钟干什么?要是我再也不感冒了,你就再也不来了是吗?去吧,去找你的卡通妹妹吧,给她画一辈子胡子……
周易悲伤地点了点头,很绅士地说,看来我俩真是不合适。那今天就是最后一面了,我有个请求,你能答应我吗?
程雨哭得站不住,周易说,你闭上眼睛。
程雨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,好半天,只觉得唇上痒痒的,却不见他吻她。周易抱着程雨进了屋,一直把她拥到洗手间里,在后面抱住她,才让她睁开眼睛。程雨一睁眼,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多了两撇胡子,一下破涕为笑了,转过身去抓周易,周易一把抓住她的两只手,嘿嘿坏笑着说,老戏上有画眉的,可没见有画胡子的,程雨你真让我开眼!
程雨抹了抹眼睛,突然把画着两撇胡子的嘴唇递过去。
越过他们的肩头,窗外,那场企盼已久的雪终于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