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的生活不是不艰难,她却从来没有让我委屈过,吃排骨,吃米饭,穿新衣。报了美术班和舞蹈班……像个有钱人家的孩子。又总是拿了我已经记不住面容的爸爸做我的榜样,说他生前琴棋书画样样通,才华横溢。每次需要填表格,她会在父亲一栏内替我写上父亲的职业:作家、画家……
她要我知道,就算父亲已经不在,我继承的也比别人富有。
她也似乎并不委屈自己,原本就是个爱美的女人,在爸爸走后,更加在意自己的容貌。衣服并不是好面料,但款式都是最好的。发型常常变化,自己会对着镜子做头发。皮肤天生就好,无需什么化妆品,却总有一管口红放在镜前,出门前,要细细涂抹。
奶奶照常来,头发都渐渐白了。有时候,她会坐在门边一边听奶奶的诅咒和痛斥,一边织着毛衣。邻居起初当了一种笑话来看,在旁边窃窃私语。她坦坦然然,在家里拿出凳子摆开,招呼别人过来坐。反倒是邻居不好意思起来,之后,多了同情,不再围观。
终于有一天,奶奶骂累了,也许是太渴,端过碗来将水喝了。从那天起,她没有再来过。她终于带着我逃脱了我的另外一个亲人的无理刁难,过上了清静的生活。
那年,我已经读到小学四年级。是班里个头最高,也最漂亮的女孩。有跳舞跳出的修长双腿和柔软腰身,穿她织的各种毛衣。她把所有赚来的钱都用在了我身上,从来不曾吝啬。中学二年级,学校组织的一次文艺演出,我领舞,看中商场一条白色缀了花边的裙子,但知道贵,回去说给她听,心里有些慌张。
她过去看,在价格单前驻足片刻,抿了抿唇,牵了我的手回家。第二天放学回来,她将那条裙子摆在床上向我展示。我惊喜万分。
穿着它,我赢得了少女时代第一份被人注目的美丽。而几天后,回来碰上房东为拖欠的房租在质问她,她低头一再道歉。我才知道,我的裙子,是她拿了房租换的。
我抱着她,在她身后偷偷地哭。这是她一贯对我的方式,不管怎样,她要我美。她成就我成长中的美丽。她要我因了这样的美丽而快乐、自信。
慢慢,我读书的费用越来越高,住了13年的房子面临拆迁,在街上卖粽子也赚不到几个钱了。我读高中的时候,我们重新租了房子,是楼房,房租贵了三倍。她盘了一个小吃店,在这个北方城市卖重庆小吃,雇了一个四川的小女孩帮忙。
她常常在中午和黄昏扎起围裙盘起头发,穿一套素花的衣裤,站在小吃店嗓门亮堂地吆喝买卖。倒也真管用,吆喝得小店里热闹起来。
周末,我去她那里帮忙,她笑着问我,看你妈,像不像孙二娘?
哪有这么漂亮的孙二娘?我打趣她。
母女俩,早已在这样的生活里练就了自得其乐的本领。那些年,经济来源她从不容我过问,可日复一日看她推着小车卖粽子,风里雨里;午夜醒来看她在灯下织毛衣,织得太多,小手指都已弯曲变形……渐渐成长的心,已经计算得出其中甘苦。但更难得的却不是这些,而是生活中遭遇的其他。
她常常要在街上和城管的人赛跑,很多次都把鞋子跑掉……她为一件毛衣的手工费能高出一块钱和人讨价,费尽口舌……她为让房东不涨房租,包洗他们一家人的衣服……她这样年轻又好看的女人,单身带着孩子,总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她的主意。她慢慢练就了对付男人的本事,曾借机拿着剪子将一个男人追出门去,当真剪碎了他衣服的下摆……她厉害的名声渐渐传扬出去,一条街,没有人再招惹她。
如此硬气的她,也有着非常的忍耐性,一是对父亲的家人,二是对顾客。曾有一次,被她抢了生意的一个女人过来找她的麻烦,买她的粽子,却将钱愤愤地丢在地上。年少的我刚好放学过去找她,看到那一幕,恨不能上前将那女人推倒在地。
她却不生气,微笑地将脚边的钱捡起来,吹吹,放入围裙的兜里。说,谢谢。